轉載自中時電子報
文/劉克襄 2006.03.04 中國時報

國外的生態學者來台灣,我最喜歡帶他們走訪深坑鄉的炮子崙,那兒是我介紹台灣近郊自然生態的模範田園。

從台大開車,十五分鐘後就抵達,一戶戶不鎖門的農家。然後,再走半小時的森林小徑,眼前就是蒼翠的梯田,和一○一大樓遙遙相對。這番風景,不要說老外,縱使是台北人,都著實難以相信,接近大都會的地方,竟然還有如此淳樸風貌的農村。

但我的解說,或許會讓他們更為動容。北台灣天氣較冷,很多地方的水稻都只耕作一期。到了夏天,稻子收割後,都讓再生稻恣意生長。再生稻不好吃,自然疏於照顧。這時,此地農夫還是讓山泉流入,形成雜草蔓發的溼地環境,吸引許多動物棲息。炮子崙的梯田更不止有蝌蚪、水蠆和田螺等常見動物,還有平地已經難以發現的泥鰍、鱔魚等棲息。而所謂的雜草,其實是許多台灣特有的水生植物,藉著這樣的休耕之田,繼續繁衍著。

我如此介紹著北台灣的水稻哲學,而且讚揚炮子崙的農夫懂得惜福,每年犧牲一半的農作時間,把土地還給大自然。聽到這樣描述時,很多人都會高興地讚歎,也難以相信台灣的農民竟有這套土地倫理的蘊育。我也為理解這樣的保育觀,沾沾自喜了好一陣。

直到前些日,當我再走訪那兒,跟農夫們再細談時,才恍然大悟。原來,所謂還給大地,是迫不得已的。二百多年前,他們的祖先來到這兒拓墾時,只要山泉水豐裕,足以灌溉,他們都會設法耕種一年二期的稻作。

但是,他們發現,自從雪山隧道開鑿以後,山泉水就大量消失了。山腰湧出的地下水,只足以供他們灌溉一期的稻作。他們不得不放棄缺水較為嚴重的第二期。我推薦外國生態學者所看到的,休耕的荒野樂園,其實是破壞後的殘山剩水,是農夫們無奈的選擇。

以前,閱讀新聞,看到雪山隧道湧出大量地下水,總覺得心驚,現在我彷彿知道怎會回事了。但我更加較震驚的是,開鑿於坪林的雪山隧道,最近的位置,離這兒都還有十來公里之遙,沒想到竟然都嚴重的影嚮了這個老村子。

所幸,那影響只是減少了半年的稻作。要不,這個整個村子都得搬遷了。炮子崙如此受害,以坪林為半徑,畫出一個十公里的圓周,相信雙溪、石碇、平溪、礁溪和新店等北台灣的鄉野,都會有類似的影嚮,而這只是短短最近五六年。接下來,長遠的日子,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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